皮格米人

很久以前，在神话时代，住着一位地生的巨人，名叫安泰俄斯，还有一个地生的小民族，叫做皮格米人。这位巨人和这些皮格米人，同为大地母亲的儿女，一起和睦地住在遥远的炎热非洲中部。

看到皮格米人的小城市一定非常奇特，街道只有两三英尺宽，铺着最小的鹅卵石，两旁是大约松鼠笼子大小的房屋。如果某个皮格米人长到六或八英寸高，他就被认为是极其高大的人了。他们与其他人之间隔着那么多沙质沙漠和崇山峻岭，以至于一百年也难得有人能瞥见他们一次。

国王的宫殿大约像玩具屋那么高，它和其余的房子既不是用石头也不是用木头建造的。它们是皮格米工匠用稻草、羽毛、蛋壳和其他小东西，加上硬黏土代替灰泥，像鸟巢一样巧妙地糊在一起的。当太阳把它们晒干后，它们就像皮格米人所能期望的那样舒适惬意了。

他们的巨人朋友安泰俄斯非常高，以至于他拿一棵松树当手杖。在阴天，需要一个视力极好的皮格米人才能看到他的头顶。但在正午，当阳光明亮地照在他身上时，安泰俄斯呈现出一幅非常壮观的景象。他常常站在那里，一个完美的人山，巨大的面容微笑着俯视他的小兄弟们，他那只有一只的眼睛，像车轮一样大，正好位于前额中央，同时向整个民族友好地眨着眼。尽管体型差异巨大，但似乎安泰俄斯需要皮格米人作朋友，就像他们需要他保护一样。没有一个和他一样大小的生物曾和他说过话。当他站在那儿，头在云层中时，他非常孤独，已经这样孤独了几百年，而且将永远如此。即使他遇到另一个巨人，安泰俄斯也会觉得地球不够他们俩待的，并且会和他打起来。但和皮格米人在一起，他是曾在水云中洗脸的最快乐、最和蔼的老巨人。

皮格米人在世上只有一件事让他们烦恼。他们经常与鹤作战。不时地，发生非常可怕的战斗，有时小个子们获胜，有时鹤获胜。当两军交战，鹤会冲上前来，拍打着翅膀，也许会横着用喙叼起一些皮格米人。看到这些小个子男人在空中踢蹬挣扎，然后消失在鹤弯曲的喉咙里，被活活吞下，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景象。如果安泰俄斯观察到战斗对他的小盟友不利，他会以英里为单位的大步跑去救援，挥舞着他的棍棒，对鹤们大喊大叫，鹤们嘎嘎叫着，尽可能快地撤退。

有一天，强大的安泰俄斯正懒洋洋地伸展着身体躺在他的朋友们中间。他的头在王国的一边，脚在另一边，皮格米人们爬到他身上，在他的头发里玩耍，他正尽力享受着舒适。有时，一两分钟，巨人睡着了，鼾声如旋风般呼啸。在一次小睡中，一个皮格米人爬上他的肩膀，像从山顶上一样环顾地平线。突然他看到远处有东西，揉了揉眼睛，看得更仔细了。起初他把它误认为是一座山，然后他看到那座山在移动。当它走近时，它竟然是一个人形，没有安泰俄斯那么大，但与皮格米人相比，却是一个巨大的身影。

这个皮格米人用尽他腿脚最快的速度跑到巨人的耳朵边，弯下腰，对着它喊道：“安泰俄斯兄弟，马上起来！拿好你的手杖，因为来了另一个巨人要和你战斗！”

“呸，呸！”安泰俄斯咕哝着，半睡半醒。“别胡说八道了，我的小家伙。你没看到我困吗？地球上没有另一个巨人能让我费劲起来。”

但皮格米人又看了看，现在发现陌生人正径直朝躺着的安泰俄斯走来。他就在那里，阳光在他金色的头盔上闪耀，从他擦亮的胸甲上闪烁。他腰间挂着一把剑，背上披着一张狮子皮，右肩上扛着一根棍棒，看起来比安泰俄斯的松树手杖还要粗大沉重。

这时，整个皮格米民族都看到了这个新奇的景象，一百万个他们齐声喊道：“起来，安泰俄斯！动起来，你这个懒惰的老巨人。来了另一个巨人，和你一样强壮，要和你打架。”

“胡说，”困倦的巨人咆哮道。“不管谁来，我都要睡完我的午觉。”

陌生人仍然越来越近，现在皮格米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他的身高不如巨人那么高，但他的肩膀甚至更宽。那该是多么宽的一对肩膀啊，因为它们后来要支撑天空！所以皮格米人不停地对安泰俄斯喊叫，甚至用他们的剑去刺他。安泰俄斯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好几码宽的哈欠，最后把他愚蠢的脑袋转向小人们指的方向。

他一看到陌生人，就跳起来，抓起他的手杖。他迈出一两英里去迎接他，一直挥舞着那棵结实的松树，使它在空中呼啸作响。

“你是谁？”巨人雷鸣般地喊道，“你到我的地盘想干什么？说话，你这个流浪汉，否则我就用我的手杖试试你脑壳的厚度。”

“你是一个非常无礼的巨人，”陌生人平静地回答，“在我们分开之前，我可能得教你一点礼貌。至于我的名字，我叫赫拉克勒斯。我来这里是因为这是我去赫斯珀里得斯花园最方便的路，我要去那里为欧律斯透斯国王摘取一些金苹果。”

“那你就不许再往前走了！”安泰俄斯吼道，因为他听说过强大的赫拉克勒斯，并且因为据说他那么强壮而恨他。“我要用这棵松树轻轻敲你一下，因为杀死像你这样看起来像个可怜矮子的家伙，我会感到羞耻。我要让你做我的奴隶，你也要做我这里兄弟们，皮格米人的奴隶。所以扔掉你的棍棒。至于你穿的那张狮子皮，我打算用它做一副手套。”

“那就过来从我肩膀上拿走吧，”赫拉克勒斯回答，举起了他的棍棒。

听到这话，安泰俄斯怒容满面，像座塔一样大步走向陌生人，用他的松树狠狠打了他一下，赫拉克勒斯用他的棍棒挡住了；并且，由于比巨人更熟练，他回敬了一下，结果这个可怜的人山一下子摔倒在地。但巨人刚倒下就跳了起来，又向赫拉克勒斯打去。但他被怒火冲昏了头，只打到了他那可怜无辜的大地母亲，大地母亲因这一击而呻吟颤抖。他的松树深深地扎进地里，在安泰俄斯把它拔出来之前，赫拉克勒斯用他的棍棒狠狠打在他的肩膀上，使巨人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吼叫。吼声在山谷间回荡。至于皮格米人，他们的首都城市被这吼声在空气中产生的震动夷为废墟。

但安泰俄斯又爬起来，成功地把他的松树从地里拔了出来。他冲向赫拉克勒斯，又打了一下。“这次，无赖！”他喊道，“你逃不掉了。”

但赫拉克勒斯再次用他的棍棒挡开了这一击，巨人的松树被击成千万片碎屑。在安泰俄斯来得及躲开之前，赫拉克勒斯再次发力，又给了他一次击倒。然后，趁着巨人再次起身的机会，赫拉克勒斯双手抱住他的腰，把他高高举到空中，并保持高举着。

但最奇妙的是，安泰俄斯一离开地面，就开始失去力气，现在看来这力气是他接触地面获得的。赫拉克勒斯很快发现他的敌人越来越虚弱，既因为他踢蹬挣扎的力度减弱了，也因为他那洪亮的声音减弱成了咕哝。事实是，除非巨人每隔不超过五分钟接触一次大地母亲，否则不仅他那过分的力气，就连他生命的气息都会离他而去。赫拉克勒斯猜到了这个秘密；万一我们以后不得不和像安泰俄斯这样的家伙战斗，我们大家最好记住这一点。因为对于这些地生的巨人，不仅很难在他们的地盘上征服他们，但如果我们能设法把他们举到一个更高更纯净的区域，就很容易对付他们。

当安泰俄斯的力气和呼吸都消失后，赫拉克勒斯把他巨大的身体一抛，扔了一英里远，它重重地落在那里，像一座沙丘一样一动不动。他那沉重的躯体今天也许还躺在同一个地方，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头异常巨大的大象。

看到他们巨大的兄弟遭到如此可怕的对待，可怜的皮格米人发出了怎样的哀嚎啊！当他们看到赫拉克勒斯准备小睡时，他们互相点着小脑袋，眨着小眼睛。当他闭上眼睛时，整个皮格米民族出发去消灭这位英雄。

一支由两万弓箭手组成的队伍走在前面，他们的小弓都准备好了，箭搭在弦上。同样数量的人奉命爬上赫拉克勒斯，一些人带着铲子挖他的眼睛，另一些人带着干草捆堵住他的嘴和鼻孔。最后这些人根本伤害不了他，因为他一打鼾就把干草吹了出来，把皮格米人吹得在他呼吸的飓风前飞了出去。人们发现有必要想出其他办法来继续这场战争。

在举行会议后，队长们命令他们的部队收集棍棒、稻草和干草，堆在赫拉克勒斯的头周围。与此同时，弓箭手们被安排在弓箭射程之内，奉命在赫拉克勒斯一动的时候就放箭。一切准备就绪后，火把被点到了堆上，堆立刻燃烧起来，很快变得热得足以烤熟赫拉克勒斯。你知道，一个皮格米人，虽然非常小，却可以像巨人一样轻易地放火烧毁世界。

但赫拉克勒斯一被烤到，就跳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他喊道，环顾四周，好像以为又来了一个巨人。

这时，两万弓箭手拨动弓弦，箭矢像许多蚊子一样嗖嗖地飞来。赫拉克勒斯四下张望，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那些箭。最后，他仔细地看着地面，看到了脚边的皮格米人。他弯下腰，用拇指和食指夹起最近的一个，把他放在左手掌上，看着他。

“我的小家伙，你究竟是谁？”赫拉克勒斯问道。

“我是你的敌人，”皮格米人回答。“你杀了巨人安泰俄斯，我们母亲那边的兄弟，我们决心要处死你。”

赫拉克勒斯被皮格米人的大话和好战的姿态逗得哈哈大笑，差点把那个可怜的小不点从他手上掉下来。

“说实在的，”他说，“我以为我今天以前已经见过奇观了——多头的水蛇、三头狗，还有肚子里有熔炉的巨人——但你超过了它们全部。你的身体，我的小朋友，大约有普通人的手指那么大。请问，你的灵魂有多大？”

“和你的一样大，”皮格米人说。

赫拉克勒斯对这个小人物的勇气感到惊异，于是他让皮格米人，一个不剩，都留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建造他们的小房子，进行他们与鹤的小战争，做他们的小事，不管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