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亞的養蜂人

在名為阿卡迪亞的美麗鄉間，一片田野裡正發生著奇異的事。一位深色頭髮上戴著綠色月桂花環的少年，坐在岩石上，手持一把里拉琴，琴弦上流淌出甜美的音樂。他彈奏之際，一隻曾讓方圓數里牧羊人驚恐萬分的狼，從樹林中走出，像一條大狗般伏在少年腳邊。接著，附近的橄欖樹低下頭來聆聽，然後向他靠近，直到圍成一個圓圈將他環繞。隨後，樂師所坐的堅硬岩石覆上了一層柔軟的綠苔，藍鐘花和紫羅蘭開始從古老的石縫中探出頭來生長。

這就是阿波羅之子奧菲斯彈奏父親所賜、並教他使用的里拉琴時，總是會發生的事。沒有什麼能抵擋他音樂的魅力。不僅是農夫與牧羊人、阿卡迪亞山林田野中的寧芙與法翁，都被他的曲調軟化並吸引，連野獸也放下牠們的兇猛，佇立在他的樂聲中入迷。

奧菲斯再次撥動琴弦，彈奏了一首更為動人的歌曲。森林中，寧芙尤麗狄絲翩然滑出，在奧菲斯身旁就位。他的音樂贏得了她的鍾情，婚姻之神許門也讓兩人幸福美滿。他們最深切的願望，就是永不分離。

整個阿卡迪亞都被奧菲斯的琴音所陶醉。不，那個美麗的國度裡恰有一人，對音樂厭惡至極，那人便是養蜂人阿里斯塔厄斯。事實上，阿里斯塔厄斯看不到任何美好事物的價值：阿波羅神廟中的雕像與花瓶、織工以眾多柔和色彩裝飾的掛毯、野花的色澤，或是陣雨過後天空中的彩虹拱橋。這個養蜂人除了他那金黃色的蜂蜜蜂巢、蜂巢的數量，以及能賣得多少金幣之外，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阿里斯塔厄斯不僅厭惡美好的事物，也不願讓別人享受它們。他是個乖戾的老阿卡迪亞人，不是嗎？

在奧菲斯開始在他農場附近彈奏琴弦的那個早晨，他心情格外不快。而當奧菲斯深愛的尤麗狄絲走近他，向他討一窩他美味的蜂蜜，作為兩人晚餐之用時，阿里斯塔厄斯完全失去了耐性。他不僅拒絕了這位寧芙——這事除了極其吝嗇之人，沒有誰做得出來，因為她對他笑得如此迷人，請求得如此禮貌——他甚至還把尤麗狄絲趕出了他的農場。

尤麗狄絲這一生中，從未有人如此粗魯地對待過她。即便是潘神也曾為她採集花朵，讓她編織花環，而且不像對待幾乎其他所有寧芙那樣戲弄她。而她現在，卻離奧菲斯如此遙遠，還被一個脾氣惡劣的鄉下漢子追趕！尤麗狄絲如風般奔跑，養蜂人緊隨其後。她比他敏捷得多，本可安全抵達樹林，但她突然踩到一條盤踞在草叢中、她沒看見的蛇。蛇咬了尤麗狄絲赤裸的腳，她倒在了地上。

「她活該！」養蜂人說，並未停步去看她傷得多重。說完，他便回去照顧他的蜜蜂了。

神話告訴我們，阿里斯塔厄斯是第一個養蜂人。當眾神創造了地上的小生物時，也創造了蜜蜂，並教牠們如何在空心樹或岩洞中為自己築巢，在花朵中尋找花蜜，並用它釀造濃郁的金黃蜂蜜。阿里斯塔厄斯是水寧芙昔蘭妮的兒子，他帶著對水之音樂與太陽之明亮的記憶來到阿卡迪亞。但當他發現如何吸引蜜蜂到他的農場、取走牠們的蜂蜜並出售之後，他便忘記了除生意之外的一切。就在那時，他開始厭惡奧菲斯，也對他居住的美麗鄉間視而不見。

「今天有三個蜂群要分巢，」養蜂人回家時心想。「我應該能從這蜂蜜賣個好價錢。」然後，當他到達果園，蜂巢就放在牆上時，他驚愕地環顧四周。

蜂巢、蜜蜂，全都不見了。沒有一聲嗡嗡聲，沒有一根刺，沒有一滴蜂蜜留下！

阿里斯塔厄斯花了數天時間，在整個鄉間尋找他的蜜蜂，卻一隻也找不到。最後他放棄了尋找，轉而做了不少男孩女孩在同樣緊急情況下會做的事。他去找他的母親——海寧芙昔蘭妮——尋求建議。

他來到河邊，知道母親住在那裡，便呼喚她。

「啊，母親，我生命中的驕傲被奪走了。我失去了我寶貴的蜜蜂。我的細心照料與技藝都於事無補。您能為我化解這場不幸的打擊嗎？」

他母親坐在河底的宮殿中，周圍簇擁著侍女寧芙們，聽到了這些哀訴。她們正忙著用水中雜草紡織並編織美麗的圖案，還在鵝卵石上彩繪，而另一位則講著故事娛樂大家。但養蜂人悲傷的聲音打斷了她們，其中一位寧芙將頭探出水面。看見阿里斯塔厄斯，她便回去告訴了他的母親，母親下令將他帶下來見她。

遵從昔蘭妮的命令，河水自行分開，讓阿里斯塔厄斯通過，河水如高山般在兩側捲起佇立。養蜂人下到了大河源頭所在之處。他看見水中巨大的岩床，幾乎被它們奔流四方、滋潤大地時發出的轟隆聲震聾。然後阿里斯塔厄斯來到他母親那由貝殼與石頭建成的宮殿，被帶到她的寢宮，向她傾訴了他的煩惱。

昔蘭妮，既是生命之源——水的居住者，非常睿智。她立刻明白，她的兒子犯了一個錯誤，沒有看出將美麗與實用結合是可能的。阿卡迪亞需要蜜蜂，但也需要奧菲斯和他的琴，眾神懲罰養蜂人，正是因為他的卑劣。不過，他畢竟是她的兒子，昔蘭妮決定設法幫助阿里斯塔厄斯擺脫困境。

「你必須去找老普羅透斯，他是尼普頓海豹的牧人，」昔蘭妮說。「他能告訴你，我的兒子，如何讓你的蜜蜂回來，因為他是位偉大的先知。不過，你必須強迫他幫助你。如果你能抓住他，立刻用鎖鏈鎖住他；他為了獲得釋放，就會回答你的問題。我會帶你到他中午來打盹的洞穴。那樣你就能輕易制住他，但當他發現自己戴上了鎖鏈，他會給你惹上很大的麻煩。他會發出像火焰噼啪作響般的噪音，想嚇得你鬆開鎖鏈。或者，他可能變成一頭野豬、一頭猛虎、一頭長著貪婪下顎的獅子，或一條吞噬一切的巨龍。但你只要將普羅透斯牢牢縛住，當他發現他所有的伎倆都無濟於事時，他便會恢復原形，聽從你的命令。」

於是，昔蘭妮帶著阿里斯塔厄斯來到海邊的洞穴，指給他看要躲在岩石後面，而她則起身，隱沒在雲層之後。正午時分，老普羅透斯，身上覆著濕漉漉的綠色水草，從水中出現，身後跟著一群海豹，散開在海灘上。這位海上牧人清點了牠們，在洞內地上坐下，不一會兒便躺下，沉沉睡去。阿里斯塔厄斯等到他打起鼾來，便用他為此帶來的沉重鎖鏈將他綁住。

普羅透斯醒來，發現自己被擒，便像困獸般掙扎。接著，他化為火焰，然後接連變成許多可怕的野獸。但阿里斯塔厄斯始終沒有鬆開縛住他的鎖鏈。最後，普羅透斯恢復了真身，憤怒地對阿里斯塔厄斯說話。

「你是誰，竟敢大膽闖入我的領域，你想要什麼？」普羅透斯質問。

「你早已知道，」養蜂人回答，「因為你具有先知之力，沒有什麼能瞞過你。我失去了我的蜜蜂，我想要牠們回來。」

聽到這些話，先知的目光如利刃般緊盯著阿里斯塔厄斯。

「你的麻煩，是眾神給你的公正報應，因為你害死了尤麗狄絲，」他說。「為了替她報仇，她的寧芙同伴們將這場毀滅降臨到你的蜜蜂身上。」

「我害死了尤麗狄絲？」阿里斯塔厄斯驚愕地問。「她不再聆聽奧菲斯的音樂了嗎？」

「是的，但不在阿卡迪亞，」普羅透斯解釋道。「當她被毒蛇咬傷時，她不得不獨自前往普魯托的黑暗國度。奧菲斯向所有呼吸著上界空氣的生靈——無論神還是人——歌唱他的悲傷，然後他出發去尋找尤麗狄絲。他穿過幽靈的群眾，進入黑暗的斯堤克斯河彼岸的國度。在那裡，在普魯托的寶座前，他唱出渴望尤麗狄絲回到他身邊的心聲，直到連命運三女神的臉頰都濕透了淚水。

「普魯托本人也在奧菲斯的音樂面前讓步，召喚了尤麗狄絲。她來到奧菲斯身邊，跛著她被咬傷的腳。如今他們一同漫步在眾神的幸福原野，有時他領路，有時她領路。而朱庇特已將奧菲斯的里拉琴置於群星之間。」

普羅透斯說完他的故事時，懺悔的阿里斯塔厄斯跪倒在他腳前的地上。

「我該如何做，才能平息眾神對我的邪惡的憤怒？」他問。

「你可以運用你的技藝，在他們深愛的阿卡迪亞鄉間，為這兩位建造神廟，」普羅透斯說。

「踏上歸途吧。暫時忘卻你自己的利益，收集石頭，將它們砌成祭壇。」

於是養蜂人照做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享受這份工作。他樂於切割和打磨那些石頭，直到它們像希臘任何神廟的石頭一樣美麗。當他在他為建築選定的樹林中工作時，他常常覺得，在鳥兒歌唱、溪水潺潺、風吹過樹葉時，他聽到了奧菲斯里拉琴的樂音。他覺得那確實非常甜美。

在他美麗的祭壇建成後不久，有一天，阿里斯塔厄斯發現了一樁奇蹟。正值春天，附近的果園因花朵而潔白芬芳，而他所有的蜜蜂都回來了，正忙忙碌碌地在尤麗狄絲神廟的蔭庇下開始築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