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酒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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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马河一条小河的源头，康沃尔郡岸边索尔塔什稍往上一点的地方，坐落着博图斯弗莱明村，或称布洛弗莱米村，初夏时节，当樱桃园鲜花盛开时，你走遍天涯海角也很难找到比这更美丽的地方。

岁月对博图斯弗莱明格外温柔。

它今天的样子，正如，或者说几乎正如，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1807年，时任教区牧师的爱德华·斯佩蒂格鲁牧师坐在自家小屋前的花园里，抽着烟斗，同时构思着一篇布道文。也就是说，他打算构思一篇布道文。但午后暖洋洋的；大黄蜂在他墙边的桂竹香和郁金香丛中昏昏欲睡地嗡嗡作响。从他坐的长凳望去，目光沿着山谷向下，穿过连绵起伏的樱桃花的波浪，落到一个缺口处，那里闪烁着银光闪闪的塔马河：请注意，可不是那个叫哈莫兹的部分，那里停泊着战舰和关押法国俘虏的废船，而是一条上游的河段，很少有船只打扰。

斯佩蒂格鲁牧师把书面朝下放在膝上，嘴唇喃喃地念着他选定的经文的一部分：“宽阔的江河和溪流之地……其中必无摇橹划桨之船，雄伟的船只也不从其经过……”他的烟斗灭了。书从膝上滑落到地上。他睡着了……

花园的门咔嗒一声响，他惊醒了。

在他下方的小路上站着一名水手，中等身材，中年模样，穿着最好的登陆便装：闪亮的防水布帽子，蓝色外套和背心，衬衫领口敞开，白色帆布裤子，配着宽大的带扣腰带。

“请恕小人冒昧，”来访者开口，碰了碰帽檐，然后想了想又摘下帽子，“小人名叫乔普，本·乔普——”

“呃？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斯佩蒂格鲁牧师问道，因被抓到打盹而略显慌乱。

“——‘狂暴号’臼炮舰的舰长，”乔普先生继续说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恼怒的微笑：那么天真无邪，那么友好，而且又那么恭敬；“但今早八点就退役了。也许牧师大人能告诉小人这附近哪儿能找到防腐师？”

“一——一个什么？”

“防腐师。”乔普先生嚼了一两口烟草，开始认真地解释。“就是那种人，假如牧师大人身边有具尸体，想把他永久保存，您会去找的那种人。您拿上许多树脂和香料，首先把死者摆放好，然后——”

“是的是的，”牧师急忙打断他，“我当然知道那个过程。”

“什么——会做吗？”乔普先生脸上燃起希望。

“不，绝对不会。……但是，我的好人，防腐师！——而且偏偏在博图斯弗莱明这地方！”

水手的脸沉了下来。他耐心地叹了口气。“索尔塔什那边也是这么说的，多多少少。我有个姐姐住在那儿——她叫莎拉·特里利文——是个寡妇，卖鱼的。今早我去看她时，‘防腐师？’她说；‘去给你祖母防腐去吧！’她就是原话，其他老百姓也差不多帮不上忙。但运气不错，我在找的时候，比尔·亚当斯去刮胡子，在理发店里面，他看到了什么？一只装在玻璃匣子里、个头不小的水獭。比尔随口夸了几句，结果发现是那理发师自己填制的。也许牧师大人认识此人？他自称‘A.格里格父子’。 ”

“格里格？当然认识；去年夏天他给我填制了一条鳟鱼。”

“多重？——小人冒昧问一句。”

“七磅。”

乔普先生的脸又沉了下来。“罢了罢了，”他振作起来提议道，“我想只要掌握了窍门，个头大小就不打紧。反正我们已经把他带来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逼他把所有工具都带上了。听他的口气，他以为是个刮胡子的活儿，我们商量好先不拆穿他，等到了地方再说。”

“但是——请原谅——我不太明白——”

乔普先生神秘地把食指按在嘴唇上，然后拇指朝河的方向一戳。“牧师大人不介意跟小人下到河边去一趟吧？”他恭敬地提议道。

斯佩蒂格鲁牧师取了帽子，两人一同沿着山谷，在纷纷飘落的樱桃花瓣下走去。 山谷尽头是一条小河，此时潮水已将其灌满，几乎漫溢。靠近水边，高大的榆树掩映下，矗立着一间破败的鱼库，下面停着一艘船，船头搁浅在一片平石滩上。船上有两个人。那个理发师，一个瘦弱的家伙，戴着破旧的礼帽，穿着破旧的黑色西装，坐在船尾座板上，面对着一只大酒桶：那桶如此之大，为了给膝盖腾出地方，他不得不把腿弯成很高很不舒服的角度。 船头，一个高个子水手手持撑篙站在那里，穿着登陆便装，跟乔普先生的差不多。他的脸又长又黄，神情寡言少语，留着胡子，但不是长在通常长胡子的地方，而是像一圈流苏垂在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和瘦长脸膛下面。

“好了，我们到了！”乔普先生高兴地说。“牧师大人认识A.格里格父子，其他几位什么天气都可以信任，他们是威廉·亚当斯，又叫比尔，还有伊莱·汤金：都是小人朋友，也是同船弟兄。”

牧师困惑地盯着那个高个子水手，他碰了碰帽子算是回应介绍。

“可——可我只见着一位！”他抗议道。

“这位是比尔·亚当斯，”乔普先生说，高个子水手又碰了碰帽子。“您是找伊莱吗？伊莱在桶里。”

“哦！”

“比尔，你要是准备好了，咱们把他拖到鱼库去。那儿看起来又阴凉又不错。趁你撬开桶的时候，我最好跟牧师大人和理发师解释一下。来，把登岸板搬出来；你呢，A.格里格父子，搭把手往上抬。……唉，你说得对；这玩意儿可不止重一点——是个四分之一大桶，而且是最好的烈酒。往这边斜。……准备好了吗？……那就嗨哟！走起！”

随着一阵猛推和猛晃，船身倾斜得水都漫过了舷缘，那巨大的桶被滚到船外，落入浅水中。他们一使劲，猛力一抬，把它抬上了草皮平台，比尔·亚当斯轻松地把它推进鱼库那扇破败的门里，而乔普先生则笑着擦着额头回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对着牧师说。“他的名字叫伊莱·汤金，或者曾经叫这个名字；而且，如他自己所说，是本教区的人。”

乔普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显然在等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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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金？”牧师问道。“博图斯弗莱明教区已经没有汤金家的幸存者了。最后一位是个可怜的老寡妇，我在圣诞节后那个星期安葬了她。”

“打住！……她死了，是吗？”乔普先生脸上露出极其失望的表情。“我们本来还为她准备了一个惊喜呢！”他懊恼地嘟囔道。“喂，比尔！”他朝他的同伴喊道，那人已经把桶放好，正往回走。

“什么事？”比尔·亚当斯漫不经心地问。“喂，咱们把锤子和凿子放哪儿了？”

“把头从船里探出来听着。那老太太死了！”

高个子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这倒是个难题，”他最后说。“但也许咱们也能把她料理一下？我愿意分担费用。”

“她圣诞节后那个星期就下葬了。”

“哦！”比尔挠了挠头。“那咱们就——不太方便了。”

“我一遍又一遍听伊莱说起他那可怜的老母亲，”乔普先生转向牧师说。“您恐怕难以相信，虽然我知道他是西部乡的人，但直到最后我才知道他来自哪个教区。事情发生得很巧——比尔，把A.格里格父子叫起来，带他到前面来听着；工具就在他屁股底下的船尾座板下。”

比尔照办了，拿起锤子和凿子，回到岸上。小个子理发师凑过来，站在乔普先生胳膊肘旁；他的脸色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是白兰地，”乔普先生看到牧师的鼻孔微微抽动，便道歉道。“我想让他在即将到来的事情前壮壮胆。……唔，我刚才说到，事情发生得很巧。两个星期前的今天，我们正逆风航行在比斯开湾，在土伦港前来回折腾了四个月之后。当时风很大，我们航行得很艰难——‘狂暴号’遇上任何风浪都是一艘湿得透顶的破船，平时也是慢吞吞的。在臼炮舰上，所有的东西都得是重家伙。

“唔，先生，船连着两天挂满了帆，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克朗船长根本不管我们在前舱过得怎么样，只要水不淹到后面他自己的舱房就行。但最后，大副瓦普肖特先生可怜我们了——船长在下面午饭后打盹——就派主桅楼上的人上去给顶帆收帆。可怜的伊莱就在其中。结果，那些人刚爬上桅楼，克朗船长就从舱房里出来，沿着甲板走，看都不看上面一眼。结果他就没看到正在发生的事。结果他刚走到主桅旁，——啪！一个活人就这么掉在他脚边！是伊莱，他失手了，直接头朝下摔了下来。‘喂！’船长说，‘你到底是从哪个鬼地方来的？’伊莱听见了——可怜的家伙——他回答说，我把他扶起来时，他非常恭敬地说，‘回禀先生，小人来自博图斯弗莱明，索尔塔什那边三英里。’

“‘那你这一趟可够快的，我只能这么说，’克朗船长回答，转身就走了。

“唔，先生，我们都觉得船长本该多点人情味儿，特别是可怜的伊莱摔裂了颅底，八声钟响前就报了伙房号。我们五六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太不近人情了，而且伊莱还是这么好的人，更别说还是个正派水手。于是我就有了个主意，既然他来自博图斯弗莱明——那是他的遗言——他就应该回到博图斯弗莱明；我们就这样策划了一个计谋。比尔·亚当斯当时在医务室值班，所以缝个假人代替伊莱毫无困难；第二天，先生，我们郑重地把假人海葬了——正所谓‘入海为安’——克朗船长亲自主持了仪式。真正的问题是怎么处理伊莱。于是，因为事务长跟我交情不错，我去找他，说：‘我说，咱们十天左右就要退役了，还有一笔小额奖金。你打算多少钱卖给我们一桶船上的朗姆酒？——最好来一个四分之一大桶？’‘干什么用？’他说。‘上岸备用，’我说；‘比尔·亚当斯和我想派个用场。’‘好吧，’事务长说——是个好人，姓威尔金斯——‘我是个老实人，’他说，‘为了帮朋友，就按库存估价给你吧。而且，’他说，‘我多少也听到你们小把戏的风声了，会尽量帮你们一把，我一直喜欢这位死者，在我看来，克朗船长表现得太无情了。你叫比尔把尸体带到我这儿来，之后就没麻烦了，等我在普利茅斯把桶交给你就行。’唔，先生，这人说到做到。昨晚我们把桶偷偷运上岸，藏在埃德库姆山这边林子里。今早我们又把它装上了船，您瞧。最开始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伊莱的母亲，把他交给她；但比尔觉得，连同桶一起交给她太随意了；因为，正如他所说，‘总不能连桶带人一起埋了吧。 ’我们想你这位牧师大人肯定不会同意那样做，虽然当时我们还没荣幸认识您。”

“是的，”乔普先生停下来时，牧师同意道；“恐怕那样做会惹出丑闻。”

“比尔正是这么说。‘那好吧，’我考虑了一下说，‘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得体面些呢？你和我不是那种为了省半便士焦油就毁掉整艘船的人。’‘我们当然不是，’比尔说，‘而且我们已经为伊莱做了很多。’‘是啊，’我说。‘我们确实做了，’比尔说。‘那好吧，’我说，‘咱们把整件事粉饰一遍，给他做防腐吧！’比尔乐坏了。”

“我——请您原谅？”理发师插嘴，往后退了一步。

“比尔乐坏了。您听他在那边的鱼库里——正叮叮当当地凿着呢。”

“但这里头有些误会，”小个子认真地抗议道。“我以为只是刮个胡子。”

“您要是乐意，也可以给他刮胡子。”

“如果我认为您是——认真的——”

“再喝点白兰地吧。”乔普先生掏出一个酒瓶递过去。“只是别喝过头了，不然手会抖。认真？您放心，比尔是认真的。他铁了心要这么干，对他来说无所谓——您可能也注意到了——伊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没法享受这份心意。嗨，他还想给她也防腐呢！比尔现在做这个纯粹是为了自己高兴；您尽管相信我的话，比尔一旦对某件事定了心，就一定会干到底。您可别拦着他——这是我的忠告。”

“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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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您别想跑！”——小个子猛地一跳想往海滩上逃，乔普先生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这儿我说了算，”他非常平静地说，而那可怜的倒霉蛋几乎要跪倒在牧师脚下，“不到一个小时前，您还在比尔面前吹嘘说您什么都能填制。”

“别伤着他，”斯佩蒂格鲁牧师插话，碰了碰乔普先生的胳膊。

“我没伤着他，牧师大人，只是——伊莱？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把脸转向鱼库。

“您的朋友在叫您呢，”牧师说。

“还骂了脏话？——这可不像比尔的作风，他通常不会这样。喂，那边！比尔！”

“喂！”亚当斯先生的声音回答。

“怎么了？”乔普先生没等回答，就推着理发师上了海滩，来到门口，牧师跟在后面。“怎么了？”他喘了口气又问道。

“你自己进来看吧，”亚当斯先生阴沉地回答，用凿子指了指。一股浓郁的朗姆酒香弥漫在鱼库的空气中。

乔普先生走上前，朝被撬开的桶里看了一眼。“不见了？”他惊叫，茫然地四处张望。

比尔·亚当斯点点头。

“但去哪儿了？……你不会说他已经溶解了吧？”

“朗姆酒通常不会这样。而且这是朗姆酒吗？”比尔转身向牧师求证。

“凭气味，毫无疑问是。”

“我告诉你怎么回事。那个蠢货威尔金斯拿错了桶……”

“那伊莱呢？——噢老天！呃？”乔普先生喘着气说。

“他们这会儿多半已经把人还给粮食署了，”比尔沮丧地说。

“我无意中听到威尔金斯说他今早九点半要把所有物资和账目交接过去。”

“而一旦到了那里，谁知道他被混到哪里去了？也许会跟着舰队四处漂泊，天知道。噢，我的天！还有那艘把他打捞起来的船！”

比尔·亚当斯张了张嘴又合上，一时语塞；再次张开，说道：“他们会以为自己捞到了一个好运袋，”他虚弱地说。

“而威尔金斯跟其他人一起退役了，没有地址。就算他能帮忙，我也怀疑他肯。”

“呃？碰巧我这儿有威尔金斯的一张字条。”比尔·亚当斯摘下防水布帽子，从帽顶衬里抽出一张纸。“今早我从船上出发时他递给我的，说叫我收好，也许用得上。我当时还纳闷他什么意思，我上岸后向来跟事务长没什么交道。……我猜想，因为我听说他打算结婚，也许是想让我在他婚礼上做伴郎。所以我当时没打开看，毕竟他待我们这么好，我也不好拒绝他。”

“拿过来，”乔普先生命令道。他接过纸展开，但要么是屋里光线太暗，要么是字迹难以辨认。

“牧师大人能帮我们念念吗？”

斯佩蒂格鲁牧师把纸拿到门口。 他缓缓大声读出了内容：

“致比尔·亚当斯先生，‘狂暴号’陛下战舰前桅楼班长，

先生：克朗船长埋葬的是个假人。我们在第二夜把伊莱·汤金海葬了，北纬46度30分，西经7度15分左右。那时船上的情绪已经冷却下来，觉得这样浪费好酒实在可惜。您付钱买的朗姆酒是上好的朗姆酒。希望您和乔普先生能找到用场。

您恭顺的仆人， S.威尔金斯。”

长久的沉默，其间能听到亚当斯先生粗重的呼吸声。

“可咱们拿它怎么办？”乔普先生挠着头困惑地问。

“喝掉。还能怎么办？”

“但去哪儿喝？”

“哦，”亚当斯先生说，“哪儿都行！”

“那倒说得轻巧，”他的朋友回答。“你从没拥有过财产，不知道它的负担。咱们得为这个租一间房子，住在那里直到喝完为止。”

_阿瑟·T.奎勒-库奇爵士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