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ard Edward Connell鄉間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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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間之屋

Richard Edward Connell

6.992 Wörter
Run: 2026-09-10 23:04BokRobot · Seite 1 / 4

我再次遇見他,情形是這樣的:那家過度時髦的聖埃德曼飯店的旋轉門正瘋狂地轉個不停——卻不見有人走出來。我的目光捕捉到這奇特的景象,出於好奇,我在第五大道上停下來觀看。那扇門一圈又一圈地轉著,像松鼠籠裡的摩天輪,被一隻發了瘋的健壯松鼠驅動著。門轉得如此之快,我幾乎看不清一個身穿棕色西裝的矮小身影被困在其中一格裡。他就是那個把門轉得像陀螺的人。接著我看見另一個身影,體型魁梧,臉色因暴怒而通紅,穿著飯店紫金兩色的制服,止住了那嗡嗡作響的門。他用憤怒的拇指和食指揪起那個棕色小人的衣領,像彈棋子一樣把他從門裡彈出來,讓他彈跳著穿過人行道,朝我的方向飛來。那矮個子自己爬了起來,顯然一點也不生氣,沒有對門童那寬闊的紫色背影罵上一句,而是開始若有所思地拍打身上的灰塵。這時我才看清他是霍斯默·阿普爾比,大約五年前在大學裡和我有過點頭之交。

「哎呀,你好,阿普爾比,」我向他打招呼。「你受傷了嗎?」

「我一個也不要,」這是他的回答。「我不喜歡它們。」

我盯著阿普爾比,不確定他是被剛才的經歷弄暈了,還是精神有問題,又或者是喝了酒。

「你不喜歡什麼?」我問道。

「旋轉門,」他說。「我到現在已經試過七棟大樓的了,一扇都不喜歡。不;我一個也不要。就這麼定了。」

他對我說這些話的口氣,彷彿我在千方百計地逼他裝一扇旋轉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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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我安撫地說,確信他的腦子出了問題。「你不想裝旋轉門就不用裝。」

「那我該裝什麼樣的?」他追問道,焦急地看著我。「你會裝什麼樣的?」

「裝?裝在哪裡?」

「當然是裝在你的房子裡啊,」他說。

「可是我沒有房子,阿普爾比。」

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帶著憐憫。

「我也沒有,」他說,「但我打算有一棟。」

「是嗎?在哪裡?」

「在鄉間。」

「鄉間的什麼地方?」

「我還不知道。」接著,他用一種狂熱的、甚至可說是虔誠的語氣說:「是的,總有一天我會在鄉間有一棟房子。」

「什麼時候?」

「但願我知道,」阿普爾比說。「等我存夠了錢蓋房子,並且給自己留一筆微薄的收入的時候。」

「那麼你結婚了?」

「噢,不;不,絕對沒有。完全沒那回事,」他連忙向我保證。

「那你到底要一棟鄉間的房子做什麼?」

「我來告訴你,」阿普爾比說。「我們去哪裡坐坐聊聊?」

我提議了一家藏在橫街裡的咖啡館。

「那家的咖啡,」我們動身前往時我說,「是紐約最好的爪哇咖啡。那是專為歐洲某個王室種植的;不過王室的總管偶爾會賣一袋給這家咖啡館。得靠走私運進來,一顆豆一顆豆地運;那人是這麼說的。」

「走私運進來,一顆豆一顆豆地運,」阿普爾比重複道。「你覺得我能弄到一袋嗎?」

「一整袋?做什麼用?」

「當然是為了我那棟房子,」他說。「我可以在喬遷宴上用它來招待客人。」

「嗯,」我說,「一個連房子都還沒動工,就在盤算喬遷宴上要端什麼咖啡的人,在我看來,準是喜歡窺探未來的人。」

「我是的,」阿普爾比鄭重地說。

我們走近咖啡館時,他突然從我身邊竄了出去。我帶著幾分憂慮,看著他以相當危險的體操身手爬上一處窗台,好仔細端詳那盞用來照亮咖啡館招牌的舊船燈。

他爬了下來,搖了搖頭。

「不行,」他說。

「什麼不行?」我問。

「不適合我的房子,」他回答。

我們走進門廳時,他跪了下來,用一隻手在門墊上打量地摸了一遍。

「太扎人了,」他宣布。「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我們在小裡間找了張桌子坐下,阿普爾比好奇地用手指捻著窗簾的料子,又翻查糖罐底部找製造商的標記,我則打量著他。除了多了一小撮金色的八字鬍,他和大學時差不多。他穿著同一種仔細刷過的棕色西裝,打著同一種一絲不苟的領帶,帶著同一種專注、熱切的神氣。

「你今年看耶魯的比賽了嗎?」我問。

「沒有;不過讓我跟你說說我的房子吧,」他回答。「目前打算蓋一棟相當簡單的,比如說,十個房間;一棟低矮、格局散漫的英式房子,灰泥牆上留著抹刀的痕跡;或者我也可能用粗石砌,客廳用外露的木樑天花板,還有——」

「可是你為什麼要蓋它呢,阿普爾比?」

他神情肅穆。

「因為我的人生哲學,」他說。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這樣的,」他解釋道:「我大學畢業時,對人生的準備程度,差不多就像一條蛇準備好騎自行車一樣。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起初,我以為自己想當畫家;靠藝術和香腸過了五個月;然後顏料和香腸都用完了。於是我就去一家廣告公司上班。到現在我也不太確定當時為什麼。我想我是碰上了某個說廣告業是個仍在襁褓中的年輕巨人的人,勸我趁早入行;那個比喻我記得,那個人我倒不記得了。我確實入了行,在那底層待了四個月。然後我對我們公司廣告的那款生髮水的卓越功效失去了興趣,離開了那個仍在襁褓中的年輕巨人。」

咖啡來了;他心不在焉地喝了一些。

「我進入了金融業,」他繼續說。「也就是說,我跑遍全城,想找個腦子夠遲鈍的人從我手裡買債券。一個也沒找到,於是我進入了外貿業;意思是,我坐在一張辦公桌前,試著把成籮的洋娃娃賣給秘魯進口商。這樣幹了不知多少個月。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望著九樓的窗外,納悶自己為什麼沒跳下去。『為什麼,』我發現自己在問,『我還活著?我在意成籮的洋娃娃嗎?一點也不!我喜歡秘魯人嗎?一點也不!事實上,他們兩個都讓我厭煩。人生,』我對自己說,『就像一顆吃過的哈密瓜一樣空洞。』我活著為了什麼?」

阿普爾比啜了口咖啡,我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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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他說;「什麼都沒有。我的生活是什麼?一成不變。早上起床;痛苦的事,起床。刮鬍子;總是疼;皮膚嫩,你知道的。早餐;同樣的咖啡,同樣的麥片,同樣的雞蛋。擠車去辦公室。同樣的洋娃娃;同樣的秘魯人。和認真的年輕出口商吃午餐;同樣的燕麥餅乾和牛奶;同樣的利潤和市場的話題。回辦公室;『格瑞小姐,記一封信:「貴方十四日來函收悉,茲答覆關於325籮最佳印度橡膠洋娃娃,7BB型——會叫的——之出貨事宜,本人現正裝運,F.O.B.,紐約州沃平格斯瀑布,即刻發運。」』噢,你知道那一套。回到我那巡邏車大小的公寓。看報紙。同樣的陳腔濫調。『罷工形勢嚴峻。』『國際形勢嚴峻。』『拳擊形勢嚴峻。』什麼都嚴峻,人人都嚴峻。晚餐;那也嚴峻。同樣的老問題:今晚怎麼打發?看書?老一套的廢話;不是關於太幸福的人的浪漫故事,就是關於不夠幸福的人的寫實故事。去看戲?老掉牙的情節,老掉牙的台詞,老掉牙的姑娘。同樣的陳腐;同樣的裝腔作勢的蹩腳演員吐著發霉的廢話。去找姑娘?無聊得要命。同樣的老調『你看過這個沒有,讀過那個沒有?沃普夫婦要離婚是不是很駭人聽聞,或者伍夫夫婦要結婚是不是好事?你相信一個男人和一個姑娘真的能成為嚴格意義上的朋友嗎,你的高爾夫球打得怎麼樣了?』回家上床,上鬧鐘;同樣的舊夢,然後——叮鈴鈴——七點半,又從頭再來一遍。我在為我厭惡的工作賣命,我從中得到什麼?這一切通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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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啜了口咖啡;我又說我不知道;他又開始了。

「什麼都沒有,」他說;「什麼都沒有。我二十四歲,做著我厭惡的工作,過著讓我厭煩的生活。這一切就像一個沒有魚的水族箱一樣毫無意義。我能做什麼讓人生值得活?」

「那,你做了什麼?」我問。

「首先,我分析了情況。你知道,我一向善於分析。然後我決定我必須做什麼。我必須有個明確的目標去為之奮鬥。我必須為自己設定一個目標。」

他帶著勝利的神氣把咖啡一飲而盡;眼睛閃閃發亮。我示意再來些咖啡,探詢地看著他。

「那目標呢?」我問。

他的聲音因興奮而充滿活力,他說:「在鄉間有一棟房子;退休後住在那裡,種玫瑰。」

「你退休還太年輕了,」我說。

「噢,我得過好多年好多年才能做到,」阿普爾比說。「我不僅要賺夠蓋房子的錢,還要賺夠一筆能帶給我微薄收入的錢。」

「嗯,你有明確的目標了。」

「我有,」阿普爾比說。「你不知道這給了我多大的幹勁。自從想到這個,我已經胖了十磅。我的整個心態都變了;這些日子我快樂得像魚店裡的貓。你瞧,我要蓋一棟完美的房子。我訂了所有的建築雜誌。每個星期天我都去鄉間散步找地皮。至於我的工作——」

「你現在喜歡它了?」

「不喜歡。我仍然明顯地厭倦成籮的洋娃娃和秘魯人;但我現在認真對待它們了。你看,它們是我這場遊戲裡的棋子。現在,每當我賣出一籮洋娃娃,我就對自己說,『啊,144個洋娃娃意味著我有4.77美元的佣金,夠付我房子裡一個電源插座的錢了。』或者,如果我賣出十籮,我就對自己說,『幹得好,老夥計!這筆佣金可以買壁爐的柴火架,或者煙囪的磚,或者多少加侖的油漆。』我現在是個比從前強三倍的生意人。說真的,我此刻本該在辦公室裡,但我一直在想旋轉門的事,不試幾個就心裡不踏實。我覺得它們不適合鄉間的房子,你覺得呢?」

「絕對不適合。」

他看起來鬆了口氣。

「好!很高興你同意。我把它們劃掉。」

他掏出一本厚厚的備忘錄,從清單上劃掉了幾個詞。

「你預計什麼時候讓這個夢想成真?」我問。

他臉上浮現出渴望的神情。

「如果我能在五十歲前做到,就算走運了,」他說。「洋娃娃賺不了多少錢。得好多年。不過——」他振作了起來——「我已經存夠了錢,可以付一扇鉛條玻璃窗、一個刮鞋底器、三個電源插座和一部分煤倉的費用。你對煤倉有什麼想法嗎?」

我還沒來得及在這件事上給他提供我的見解,他就從我眼前消失了。我發覺他鑽到了桌子底下,正對地板進行顯微鏡般的審視。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

「想確認地板是刷漆的還是染色的,」他解釋道。「我想我的地板要刷漆。」他把「我的」這個詞加重了語氣,聲音裡帶著自豪。他站了起來。

「好了,我得趕緊走了。希望能在收市前再賣出幾籮洋娃娃。很高興碰到你。對了,如果你聽說有誰想買洋娃娃——」

他沒把話說完,因為他的注意力被前門的門把手吸引了,他彎下腰去看它是怎麼運作的。

然後他走了出去。我有六年沒再見到霍斯默·阿普爾比。

紐約吞噬人。它吞噬了阿普爾比。至少我沒再遇到他。他可能和我坐過同一班車,或者住在同一個街區;但我們的路一直沒有交叉,直到一個下午,在藝術博物館。我記得的,那正好是我們一起喝咖啡、他告訴我他的人生目標之後六年。我正在博物館的一個展廳裡看一個新的版畫展,這時聽見隔壁展廳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男低音和一個男高音正在激烈爭執。

「可你不能躺在那張床上,」男低音大聲抗議。

「我為什麼不能?」

「那張床,」男低音宣稱,「是拿破崙睡過的。它值兩萬美元。我們不能讓人躺上去,對吧?」

「可我只是試試。」

「這違反博物館的規定,」男低音說。

我此時走進那個展廳,看見一個肥胖而激動的博物館管理員,也就是那個男低音,正在跟一個穿棕色西裝的矮個子,也就是那個男高音,激烈理論,那矮個子正斜躺在一張巨大的、鍍金、帶華蓋、設計繁複的四柱床上。

「噢,好吧,」床上那人說。「反正我也覺得它作為一張床沒什麼了不起。我才不會把它放在我家裡。」

說著,他從床上起身,我看清他是霍斯默·阿普爾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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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不會,是嗎?」管理員說,忠於他的職守。「哼,那張床對拿破崙來說夠好了。」

「鋼床更衛生,」阿普爾比說。然後,轉向我,「你不覺得嗎?」

他說話的口氣,彷彿我一直跟他在一起似的。他有著同樣專注的表情,同樣熱切、強烈的神氣。

「房子怎麼樣了?」我問。「你住得開心嗎?」

「住在裡面?哎呀,我還沒開始蓋呢!」我們漫步穿過謝拉頓式家具收藏時,他告訴我,他不時停下來戳一戳。

「不,」他繼續說,「我還沒找到地皮。反正也沒錢。但我在找。我想自從上次見你以來,我已經看過五百塊地了,還聽了房地產經紀人的話,得了四十次耳朵疼。我不太急。完美的地皮上蓋完美的房子——這就是我的計劃。」

他說這話的口氣,像是在宣布一條宗教信條。

「那洋娃娃呢?」我問。

他做了個鬼臉。

「噢,我還在賣那些小畜生,」他回答。「你知道,我現在是銷售副經理了。」

「幹得好!」

「要命的苦差事,」他說。「我厭惡洋娃娃。但它們要給我蓋一棟鄉間的房子。」

「一棟洋娃娃屋?」我打趣道。

他沒有笑;他的神情說,他的房子是太神聖的事,不容戲謔。

「你怎麼樣,總之?結婚了,還是什麼的?」我問。

「客廳會有三十五英尺長、二十英尺寬,」他說。

我停下來欣賞一幅富勒的風景畫。

「那些陰影不是很美嗎?」我說。

「我的客廳會非常明亮,」霍斯默·阿普爾比說。「到處都是鮮豔的色彩斑塊。老西班牙式。」他說這話時壓低了聲音,像在透露一個秘密。「而且,你知道嗎,」他總結道,「我賺的錢差不多夠布置客廳了。」

我向他道賀。他相當憂愁地搖了搖頭。

「進展慢得可怕,」他說。「有時我覺得我永遠也做不到。有時我擔心那房子是永遠無法到達的海市蜃樓。但我克服了這些絕望的時刻;我全力以赴,像惡魔附身一樣賣洋娃娃。」他做了個鬼臉。「小討厭鬼,」他補充道。我們已經走到了博物館的前門。

「好了,再見,」阿普爾比說。「很高興見到你。我們哪天一起吃午飯吧。得回市中心去給秘魯發電報了。剛才順道進來試試那張拿破崙的床。現在我可以把帶華蓋的床從清單上劃掉了。」他照做了。

然後我看見他匆匆離去,看見他那穿棕色西裝的背影消失在追趕公共汽車的人群中。

我們始終沒能一起吃那頓午飯;他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過了好些年我才再次見到他。那是在一場拍賣會上。我聽見一個興奮的男高音在競拍一條有龍紋的中國地毯。

阿普爾比熱烈地和我握手,眼睛卻沒有離開拍賣師。他看起來身體健康、精神飽滿;雙頰紅潤,目光炯炯。他買下了那條地毯。

「這是我買的第七條地毯了,」他氣喘吁吁地低聲對我說。

「房子怎麼樣了?」我問。

「還在藍圖階段,」他有些憂傷地說。「但我賺的錢差不多夠付一樓了。而且我看中了康乃狄克州一塊絕佳的地皮。你真該看看我上週在拍賣會上淘到的那盞吊燈!非常法國,非常立體派。」他的眼睛發亮。

「配你的老西班牙式房間?」我微笑著問。

「噢,現在要改成現代法國式房間了,」他說。

「還在賣洋娃娃嗎,阿普爾比?」

「是啊,倒楣得很。我是說我還是從工作中得不到什麼樂趣。不過年初我就要升為銷售經理了。那意味著更多的錢,我賺的每一塊錢都讓我離鄉間的房子和自由更近一步。」

我離開時,他正在狂熱地競拍一條梅子色的卡比斯坦地毯。

我幾乎已經忘了霍斯默·阿普爾比和他的房子。自從上次見面已經過了好多年——我想是十七年,或者十八年。然後去年春天的一天,我收到一張便條,邀請我參加康乃狄克州諾羅頓附近薔薇農場的喬遷宴;那是一張非常誠摯的小便條,署名「霍斯默·阿普爾比」。於是我知道他終於達到了他的目標。

我去薔薇農場參加了喬遷宴。那塊地皮確實完美;大約五英畝起伏的土地,可以眺望長島海峽;房子本身更是一顆寶石。霍斯默·阿普爾比如今白髮蒼蒼,但眼神依然明亮、興致盎然,熱情地迎接我。他在賓客間穿梭,搓著手,躬身答謝他們對房子完美的讚美。他不時指出一些可能被我們忽略的完美之處——那張椅子來自塞維利亞附近一座十六世紀的修道院;那個壁爐是他自己設計的;那面天花板的橫樑是他在薩默塞特郡一座古老莊園裡發現的;那個特別高效的淋浴設備是他發明的;還有,我們不覺得他書房裡那幅馬蒂斯相當不錯嗎?

他帶我到書房的窗前,興高采烈地給我看那些專利平開窗是怎麼運作的,然後說:「你看到外面那個花園了嗎?那裡要做成玫瑰園。我要在那裡度過餘生;晚上我就在這個房間裡看書。我跟你說,這是漫長的努力;但我終於到了。」

「你已經告別洋娃娃了?」我問。

他做出剛吞下難吃藥物的表情。

「別跟我提它們,」他說。「我希望永遠不會再見到那些小畜生中的任何一個。一想到我花在它們身上操心流汗的那些年——不過它們幫我達到了目標。你知道,我辭職的時候是公司總裁。」

我離開他家時,他對我說:「玫瑰盛開的時候你一定要來。它們一定很美;過去十年我一直在研讀種玫瑰的書。」

三個月後,我開車經過薔薇農場附近,順道進去看看阿普爾比、他的房子和玫瑰。我看見一個穿著舊衣服的身影在花園裡慢吞吞地忙碌。我看著他時,覺得他的步伐鬆垮垮的。他會從葉子上拈起一隻玫瑰甲蟲,盯著看整整一分鐘甚至更久,放進罐子裡,然後再拈起另一隻。他看見我站在那裡,慢慢朝我走來。我覺得他臉色蒼白。他有氣無力地和我握手。

「玫瑰長得多好啊!」我說。

「你這麼覺得嗎?」他毫無熱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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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他的客廳——他終究還是做成了老西班牙式。我讚美了一張古色古香的修道院餐桌。阿普爾比聳了聳肩。我們的談話過程中出現過長時間的沉默,其間阿普爾比會頭垂胸前坐著,盯著一條地毯;然而我不知怎地覺得他並沒有在看那條地毯。

「這盞燈真漂亮!」我說。

「噢,還行吧,」阿普爾比說;他的語氣似乎沉悶。

「你不舒服嗎,阿普爾比?」我問。

「不太舒服,」他用同樣遲鈍的聲音說。

一週後,我從一個共同的朋友那裡聽說,霍斯默·阿普爾比臥床不起了,他的醫生們都在搖頭,神情凝重。我本想去看他,但公事突然召我飛往英國一趟。我離開了一個月。我乘坐最新、最大的班輪「巨輪號」回到紐約。我們停靠在紐約的一個碼頭,在等待海關檢查員翻查我們行李的時候,我決定在這艘巨輪上最後散一次步。

我深入到船的底部,來到一個可以俯視下面巨大引擎的地方,那些打磨光亮、黑色的龐然大物蹲伏在它們的洞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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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時,發覺有一個人正冒著不小的安全風險,探身掛在欄杆外,用著迷的目光研究那些引擎。他搖著頭,自言自語,像是在計算或內心爭辯。他聽到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是阿普爾比。他朝我奔來,熱烈而有力地和我握手。他滿面紅光,我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眼睛。

「哎呀,哎呀,哎呀!」他喊道。「你好嗎?」

「很好,謝謝。你呢?」

「好極了!」他說。「好極了!」

「可你在這裡做什麼,阿普爾比?」

「我拿到了一張通行證,船一靠岸就上船了,」他解釋道。他的舉止可以說是機警,幾乎是活潑輕快的。「你知道,我認識這家航運公司的總裁。我用他的船來出口我的一些洋娃娃。」

「你的洋娃娃?」我驚呼道。

「當然。我又回來做洋娃娃生意了。而且我敢跟你賭一支好雪茄,我們今年會賣出價值五十萬美元的洋娃娃。」

他的聲音輕快,神態堅定。

「可是你在鄉下的那棟房子,阿普爾比。」

「噢,我把那棟賣掉了。告訴我,這些新的燃油引擎在過來的航程中運作得怎麼樣?你知道,我要給自己造一艘遊艇。我正像隻海狸一樣拼命工作來賺這筆錢。它會是有史以來建造過最精美的遊艇——最新的燃油引擎、桃花心木甲板、可供二十人以上住的艙房、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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